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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直报怨——关于死刑与体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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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直报怨——关于死刑与体罚

时间:2015-12-30 09:50 | 来源:王财贵读经教育推广中心| 作者: 薛仁明
文/薛仁明
 
或曰:「以德报怨,何如?」子曰:「何以报德?以直报怨,以德报德。」﹝宪问篇﹞

这个时代,重读论语,特别容易觉得,孔子这人,实在健旺。

尤其是这一则。利落,清爽,不啰嗦。

这则讲个「直」字,直道待人。以怨报怨,是一意报复,心有未平;以德报怨,则矫情太甚,心失其正。以直报怨,是万象历然,不落爱憎。

我乡下出身,许多年来,也一直长居乡下;始终觉得,不管市井商贩,或是农渔百工,总之民间百姓,多半比学者专家,更懂得直道待人。这是因为,民间少有意念纠结,也无甚意识形态;凡事该怎么着,就怎么着,总是一份平常之心。因这平常之心,他们待人处世,总比读书人利落,清爽,不啰嗦。

譬如,死刑问题。台湾自王清峰辞去法务部长以来,死刑存废的争议,一直沸沸扬扬。台湾的教育,向来西化,知识分子不管是否自觉,或多或少,都受了基督教伦理及自由主义影响,于是,便将废除死刑,上纲为道德良知之坚持;同时,也将死刑之存在,诋以各种落伍、野蛮等污名。又因他们有论述能力,且掌握了话语权,故台面上,每回争议,总一面倒地倾向于废死。知识分子,遂多以废死为时髦。然而,每次民意调查,结果却大不相侔;支持死刑的民众,总有高达七成以上。这箇中反差,看似吊诡,知识分子也多半痛心疾首,以为是民智未开,尚待启蒙;但在我看来,恰恰相反,这只因为,迥异于知识分子,民间百姓浸润于自家传统,向来不用中文讲英吉利话,也不拿洛克以降启蒙思想家的「天赋人权」来吓唬自己。相较于知识分子,民间没有价值系统的纠缠不清,民间清爽、不囉唆,民间从来就是,直道待人。

又譬如,体罚问题。民间教育小孩,从来是该打就打,该骂就骂;「宠子不孝,宠猪爬灶」,该有的教训,但凡符合比例原则,但凡出于平常之心,不盛怒,无恶意,不落爱憎,总之对小孩就有益处。这便是,直道待人。我幼时,就这样受教于我母亲,也受教于学校里的老师。至今,如果我没有太多乖戾之气,如果待人还有那么一点宽厚,说到底,还是得力于他们的教益。打个几下手心,哪里就留下什么阴影了?果真如此纤细脆弱,那么,人生无数的大小挫折,都更足以令他阴影重重,但是,我们能够无限宠溺,能帮他排除生命的所有挫折吗?至于校园屡传之严重过失,但凡不是「以暴制暴」,但凡不是「以怨报怨」,只要秉持直道,平平正正,施之以罚责,兼说之以理,且动之以情,那么,「小惩而大戒」,校园的正气,可借以维持于不坠,最终说来,学生也仍会受益的。

昔日,孔子由大司寇行摄相事,才刚上任,半点没有犹疑,立马就诛杀了乱鲁政的大夫少正卯;鲁国的空气,因而为之一新。而后执教,因学生年纪较长,用不太着体罚;但他的骂人,可是纪录遍在,难以胜数的。看孔子骂人,包括弟子对他的「吐嘈」,其直截、利落、不扭捏、无纠结,都特有一种生命的健旺,更有着直道相待之气概。

时至今日,这健旺与气概,早已不复可见。多年来,知识分子藉着长篇大论,不断「启蒙民众」;学者专家透过繁复术语,不断「宣扬理念」;顶着傲人学历,他们以正义之姿,自居真理化身,垄断了所有论述。而一般民间,或慑于「学识」,自觉「理亏」;或稍感不对,却不知所以;纵知所以,也未必有那场域可说明白。反正,在台面上,永远是反死刑、反体罚;你即使再对,即使再多数,他们也不给空间说话。结果,上下乖离,彼此扞格。死刑、体罚等种种纠结,将整个台湾社会搅得是非不明、正气不扬。于是,岛内充斥着虚矫的浮论与高调,要不,「发挥爱心」,要不,「关怀取代责罚」;结果,以「爱心」、「关怀」为名,行宠溺、姑息之实;「以德报怨」的矫情,终究换来了猖狂与乖戾。最后,校园霸凌,全岛四起,其恶质化,日甚一日。「友善校园」,成了最大反讽;教育部门,变成校园恶化最大元凶;而满嘴「爱心」、以护卫学生权益为职志的「人本」,极爱之,甚害之,没想到,也竟成了台湾教育败坏的最大乱源。

现今校园,阴晦之气日益充斥,老师烦闷,学生不快乐。之前,我曾在基层学校教过十多年,对于那种深沉的无力之感,格外能够体会。老实说,如果,我们仍然眩惑于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专家学者;如果,我们还是摆脱不了那些意念的纠结;又如果,我们依旧无法重新学会直道待人;那么,这股阴晦之气,终有一天,将会铺天盖地;而再如何令人发指的校园霸凌,也都只是,才刚开始。

——摘于《孔子随喜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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